
近年來,民進黨政府處理兩岸關係的實際政策,呈現出不斷緊縮交流的防衛趨勢。海基會與海協會的制度化協商長期停擺,官方與智庫缺少穩定溝通機制,民間的學術、文化與商務往來,也面臨愈來愈高的安全門檻與政治疑慮。
不少人相信,只要減少接觸、劃清界線,在兩岸之間築起一道高牆,就能降低被滲透、被影響甚至被統一的風險。
但面對日益升高的台海危機,我們必須追問:切斷交流真的能換來安全,還是會讓雙方失去理解、預警與降溫的最後管道?
2026年4月,《Science》發表一項引起高度關注的研究,題為《野生黑猩猩群體分裂後的致命衝突(Lethal conflict after group fission in wild chimpanzees)》。研究團隊依據Ngogo黑猩猩項目自1995年以來累積的野外觀察資料,完整呈現一個原本長期合作、彼此熟悉的龐大群體,如何逐漸分裂,最後演變成致命衝突。
讀完這份研究,我想到的不是遙遠的非洲森林,而是眼前的台海危機。
一場沒有怒吼的分裂
烏干達基巴萊國家公園的Ngogo黑猩猩,一度組成人類所知規模最大的野生黑猩猩社群,成員接近兩百隻。
牠們並非終日互鬥。相反地,雄性黑猩猩會共同打獵、分享肉食、巡守領地,也會透過理毛維持友誼與聯盟。許多個體之間的關係長達十餘年,部分高階黑猩猩更像是穿梭不同小團體的「社交橋樑」。
然而,2014年前後,數隻具有橋樑作用的成年雄性相繼死亡。群體內部原本交錯的信任網絡開始鬆動,領導地位也出現更替。
分裂最初並不是從激烈打鬥開始,而是從沉默開始。
2015年6月24日,研究人員觀察到八隻後來屬於西方群的黑猩猩,在領地邊界遇見中央群的昔日夥伴。過去,牠們可能會發出叫聲、靠近彼此、互相理毛;但那一天,牠們沒有打招呼,只是擁抱身旁同伴,隨後安靜離開。
沒有怒吼,沒有流血,甚至沒有正面衝突。
可是從此以後,兩個群體的互動快速減少,活動範圍逐漸分離。到了2018年,原本的共同體正式分裂,第一起致命攻擊也隨之發生。
昔日好友,為何變成敵人?
分裂後,西方群開始在邊界巡遊,專門尋找落單的中央群成員。牠們通常在確認人數占優勢後才發動圍攻,被殺死的不是陌生外敵,而是過去曾經共同生活、互相理毛、並肩巡守領地的夥伴。
這項研究最令人震撼的地方,在於黑猩猩沒有政黨、民族、宗教或複雜的政治意識形態,卻仍然可能因為社交網絡斷裂、群體認同重組,將昔日好友重新定義為敵人。
這不代表人類社會可以直接類比黑猩猩,更不能將複雜的兩岸政治簡化為動物行為。但它提醒我們:集體暴力不一定從深仇大恨開始,也可能從停止見面、停止交談與停止理解開始。
真正需要警惕的,不只是仇恨增加,而是連接彼此的人逐漸消失。
台海危機最危險的是失去降溫管道
回到兩岸現實,當前最令人憂慮的,不只是雙方政治立場不同,而是能夠跨越立場、維持溝通的橋樑愈來愈少。
兩岸官方缺乏制度化協商,民間交流又被安全疑慮與政治標籤層層包圍。當學者、學生、記者、宗教人士、地方團體與企業界的接觸持續減少,雙方對彼此的理解,就會愈來愈依賴新聞標題、政治宣傳、短影音與網路情緒。
中國大陸民眾眼中的台灣,可能只剩下「台獨」與「美國棋子」;台灣民眾眼中的中國大陸,也可能只剩下軍機、軍艦、監控與威脅。
當具體的人消失,抽象的敵人就會出現。
這正是台海危機最危險的部分。當雙方進入彼此隔絕的資訊孤島,同一場軍事演習、海巡執法或海空接觸,都可能被放進最惡意的框架中解讀。任何意外事件,都可能因為缺乏信任與溝通管道而迅速升高。
第一槍往往不是突然出現的。在槍聲響起之前,雙方可能早已停止說話很久。
交流不是投降,防衛也不等於封閉
我並不認為交流可以自動解決兩岸問題,也不主張台灣放棄國防、安全審查與民主制度。中國大陸對台灣的軍事壓力、政治威脅與統戰活動都是真實存在的,台灣當然必須提高警覺。
但交流與防衛並不矛盾。
有防線,也應保留橋樑;有安全審查,也應維持對話;有政治分歧,更需要降低誤判。
真正成熟的安全政策,不是把所有接觸都視為危險,而是區分風險、管理風險,同時保留能夠傳遞訊息、澄清意圖與降低敵意的管道。
對我而言,兩岸不是地圖上兩塊不同顏色的區域。我的父親在1949年底從昆明來到台灣;多年後,我到北京求學、工作,妻子來自中國大陸,兩個孩子也出生在昆明。
我深知兩岸之間存在難以迴避的政治矛盾,但也知道海峽兩岸生活的都是具體的人。他們有家庭、有記憶、有恐懼,也有不希望戰爭發生的共同願望。
不要等到第一槍響起
Ngogo黑猩猩的故事,不是在預言兩岸必然走向戰爭,而是在提醒我們,和平並不只是沒有開火。
當雙方不再見面、不再理解,也不再相信對話具有意義時,和平的基礎便已開始流失。
降低台海危機,不能只靠更多武器與更高圍牆,也需要恢復多層次、有規範、可管理的兩岸交流。讓學生能夠認識彼此,讓學者可以交換觀點,讓民間團體、宗教人士、運動員與企業界保留正常往來。
這些交流或許無法立即解決主權爭議,卻能讓海峽另一邊的人重新擁有名字、面孔與故事。
我們不能等到第一聲槍響,才想起那一次沒有打成的招呼、沒有坐下來的一頓飯,以及沒有完成的一次握手。
台海危機真正需要的,不只是更堅固的防線,也是在懸崖之前,仍有人願意搭起一座可以回頭的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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