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人工智慧的浪潮推升企業市值,也改寫國家競爭力的版圖,一個比技術本身更深刻的問題,正逐漸浮上檯面:AI所創造的龐大財富,究竟應當如何分配?
近期,OpenAI執行長奧特曼向美國總統川普提出「國家公共財富基金」的構想,建議由AI企業釋出部分股權,由政府或公共基金持有。倘若AI產業持續成長、企業市值隨之攀升,公共基金便可取得長期收益,再以適當方式回饋社會。
這項構想尚未成為正式制度,背後也未必全然出於公益。對亟需資金投入算力、晶片與資料中心的AI企業而言,引入政府股權,可能同時具有取得政策支持、降低融資壓力及改善社會形象等多重考量。
然而,無論奧特曼真正的動機為何,他仍碰觸到AI時代最難迴避的命題:科技所創造的繁榮,能否跨越少數企業與資本持有者,成為社會長期穩定的共同基礎?
從發放收入,走向累積資本
過去討論科技進步與失業風險時,人們經常提出「全民基本收入」,也就是由政府定期向人民發放現金,維持最低生活保障。
如今,美國政壇與矽谷開始出現另一條思路:與其在AI取代部分工作之後不斷發放補助,不如讓人民提早持有資產,使一般家庭也能分享科技產業成長所帶來的資本收益。
川普「大而美法案」中的兒童投資帳戶,便具有這種意義。符合條件的新生兒,由政府投入一筆啟動資金,家庭及雇主還可以繼續提撥,並透過長期投資,為孩子成年後累積第一筆資產。
這不只是生育補助形式的改變,更反映出一個現實:在資本報酬經常高於薪資成長的年代,僅靠工作所得,愈來愈難追上資產價格上升的速度。對下一代而言,出生時是否擁有一筆可以長期複利的本金,可能深刻影響日後求學、成家、購屋與創業的機會。
政策的焦點,因而逐漸從「今天能領到多少錢」,轉向「未來能否擁有累積財富的能力」。
李在明的構想,何以令市場震動
南韓對AI紅利的討論,一度走得更為直接。
李在明政府內部曾提出,可以運用AI與半導體產業繁榮所增加的稅收,設計某種形式的「全民紅利」。消息傳出後,市場立即出現震盪,投資人擔心政府可能進一步課徵暴利稅,甚至直接干預企業利潤的分配。
這場反應提醒人們,分配制度只要稍有不慎,便可能在追求公平的同時,損害投資信心與產業競爭力。
此後,南韓政府提出的「未來應對基金」,方向已轉向將半導體景氣帶來的額外稅收,投入半導體、AI資料中心、實體AI,以及青年住宅、就業與創業支持。與其把一時的收入立即分掉,不如把它轉化為下一輪經濟成長的本金。
南韓的政策轉折,並不表示政府放棄處理貧富差距,而是承認一個更複雜的事實:AI紅利若只是短期發放,很快便會消散;若能形成教育、產業與青年資產,才可能留下較長遠的價值。
台灣未來帳戶,仍缺少AI紅利的連結
台灣在野的國民黨與民眾黨,也提出「台灣未來帳戶」的構想,由政府為兒童設立專屬帳戶,投入啟動資金並逐年提撥,透過長期投資,為下一代累積成年時的第一筆資產。
這項政策與美國兒童投資帳戶具有相似精神,都不再把兒童視為一次性補助的接受者,而是希望讓孩子從小成為資本市場的參與者。
不過,台灣未來帳戶目前主要仍以政府預算為財源,尚未與AI及半導體產業帶來的新增稅收建立明確連結。
台灣身處全球AI供應鏈的核心,企業市值、出口與政府稅收皆可能受惠於這一波科技浪潮。然而,如何把產業紅利轉化為青年資產、勞工轉型、住宅支持與教育投資,仍缺乏一套完整而長期的制度設計。

奧肯所說的,不只是「漏水的桶子」
多年前,我讀過美國經濟學家亞瑟.奧肯的《平等與效率》。這本書最容易被記住的,是他以「漏水的桶子」形容所得重分配。
當政府將資源從高所得者移轉給低所得者時,資源在移轉過程中可能有所流失。這些流失包括行政成本、租稅規避,也包括工作、儲蓄、投資與創業誘因可能受到影響。
但是,若只把奧肯理解為反對重分配,便失去了這本書真正的思想重量。
奧肯所面對的,是民主社會內部一項根本矛盾:在政治與法律上,每一位公民具有平等的地位;在市場之中,人們卻因能力、財產、機遇與風險承擔不同,而獲得極不相同的報酬。
市場需要差異,因為差異可以鼓勵努力、創新與投資;民主社會也需要平等,因為一個人的基本尊嚴、受教育機會與公民權利,不應完全取決於他的購買能力。
因此,奧肯真正關心的,不是要不要市場,而是市場應該延伸到何處。市場可以決定一項商品的價格,卻不應決定誰有資格接受基本教育;市場可以獎勵成功的企業,卻不應讓財富差距最終轉化為不可跨越的公民階級。
「漏水的桶子」也不是告訴我們,只要移轉會造成效率損失,就應放棄公平。奧肯提出的其實是一個更困難的選擇:一個社會願意為了減輕貧困、維護尊嚴與保持社會流動,承擔多少經濟效率的代價?
有時候,即使桶子會漏,我們仍然必須提水。因為若另一端的人已陷入乾涸,拒絕移轉本身同樣會產生代價。貧窮、失業、教育落差與階級固化,最終都會削弱消費能力、社會信任與政治穩定。
真正成熟的政策,不是拒絕提水,而是設法修補桶子的裂縫,使公平與效率之間的損失降到最低。
AI紅利不能均分,也不能被少數人獨占
依照奧肯的觀點,我並不贊成只要AI企業獲利,政府便要求企業交出固定比例的股份,更不贊成把產業成果平均切割之後,向所有人發放相同金額。
企業投入巨額資本,承擔技術失敗、市場競爭與景氣反轉的風險,成功後理應獲得相應報酬。若政策只在企業獲利時要求分享,卻在企業虧損時不承擔任何責任,這並不是完整的公平。
政府若一面負責監管,一面又成為AI企業股東,也可能產生新的利益衝突。當公共基金的收益與特定企業股價綁在一起,政府是否還能公正監管,值得高度警惕。
然而,反對均分,不等於可以對K型經濟視而不見。
AI產業具有高度資本密集、規模經濟與贏者通吃的特性。掌握晶片、算力、資料與股權的人,資產可能在短時間內快速膨脹;主要依靠薪資生活的人,卻可能同時面對職務轉型、所得停滯與生活成本上升。
當股市繁榮與大多數家庭的日常感受漸行漸遠,經濟成長便可能只存在於統計數字之中。久而久之,財富差距將不再只是收入不同,而會進一步轉化為教育、住宅、健康與下一代機會的差距。
政府真正應該做的,不是把AI紅利平均分掉,而是降低一般人參與財富累積的門檻。兒童資產帳戶、員工分紅與持股、職業再訓練、青年住宅、教育投資,以及協助傳統產業導入AI,都是比一次性發放更具長遠價值的選擇。
在沒有趕上浪潮的人身上,看見制度的責任
坦白說,我並沒有趕上這一波AI股市大漲。仍然依靠有限的薪資應付生活,也更能體會,當新聞裡充滿企業市值與股價新高,而自己的收入追不上日常開銷時,那份被時代列車逐漸拉遠的感受。
然而,即使站在沒有分享到這波資產上漲的位置,我仍不贊成把別人的成果平均拿來分配。
我所期待的公平,不是將所有人的收穫削成一樣的高度,而是不讓一個人的出身、資產與際遇,過早決定他一生所能抵達的地方。
我們不必壓低跑得最快的人,卻應為落在後方的人保留重新出發的道路;我們不必把每一塊餅切得完全相同,卻不能讓愈來愈多的人連坐上餐桌的機會都失去。
AI可以讓企業變得強大,也可以讓國家走得更快。但一個社會真正值得珍惜的,不只是股市指數、出口數字與企業市值,而是那些每天認真工作、照顧家庭的人,是否仍然相信自己的努力有意義,是否仍然相信孩子的明天會比今天更好。
貧富差距若持續擴大,最後被侵蝕的,不只是消費能力,而是人們對制度的信任,以及共同生活的情感基礎。當多數人不再相信繁榮與自己有關,再亮眼的經濟數字,也可能失去溫度。
奧肯所說的「平等與效率」,從來不是一道可以一次作答完畢的選擇題。它更像一架需要不斷校準的天平。一端承載著創新、競爭與成長,另一端則承載著尊嚴、機會與社會安定。
AI紅利不應被簡單均分,卻也不能成為少數人封閉的盛宴。如何讓科技的力量照亮更廣闊的人群,而不是在社會之間投下更深的陰影,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需要審慎回答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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