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1日，烏克蘭東部前線傳來一則令基輔沉重的戰報。經過一段時間的拉鋸，戰略樞紐波克羅夫斯克（Pokrovsk）宣告失守。這座城市不僅是公路與鐵路的交匯點，更是烏克蘭鋼鐵工業的命脈。它的陷落，雖然不至於讓烏克蘭敗局已定，卻揭示了一個殘酷的軍事科技真相。
根據媒體報導，俄軍之所以能突破防線，關鍵在於「光纖無人機」的批量部署。這種無人機透過實體線路傳輸訊號，完全無視烏軍的電子干擾，精準獵殺了補給車輛與無人機基地。原本烏軍引以為傲的「不對稱優勢」，在對手的技術迭代下顯得脆弱不堪。這讓我們必須冷靜反思：被視為「窮人空軍」、台灣正如火如荼發展的無人機，究竟是逆轉戰局的神器，還是一場昂貴的迷思？
美國戰略情報機構 RANE（Risk Assistance Network + Exchange）2025年11月發布的報告《從烏克蘭看無人機如何重新定義非對稱戰爭》（Lessons From Ukraine on How Drones Are Redefining Asymmetric Warfare），為我們提供了深入的視角 。這份報告不談口號，只談數據與現實，對於處在台海前線的我們，是一份極具份量的警示錄。
無人機的本質：是「代價」而非「勝利」
首先，我們必須釐清一個觀念。RANE 的報告直言，無人機等低成本技術雖然能重塑現代戰爭，但它們本身不足以保證勝利 。
無人機真正的戰略價值在於「成本強加」（Cost-Imposition）策略 。這意味著小國利用廉價的技術，迫使大國付出不成比例的代價。最經典的案例是烏克蘭的「蜘蛛網行動」（Operation Spiderweb），烏軍僅花費約 7 萬至 11.7 萬美元的無人機成本，就重創了俄羅斯空軍基地，擊毀或損壞了價值連城的戰略轟炸機 。
然而，這種交換比是有時效性的。報告指出，大國會適應、會學習，並開發反制措施 。俄軍從戰爭初期的混亂，到後來建立綿密的電子戰網絡，再到近期光纖無人機的投入，都證明了技術優勢的窗口期非常短暫 。一旦大國適應了新的戰爭節奏，小國初期的紅利就會迅速被抵消。
台灣的現實：政策願景與執行落差
回到台灣的場景。賴清德總統近期視導後備旅時重申「和平不能有幻想」，並宣布將投入大筆預算發展無人機，推動「不對稱作戰」。國防部更計畫在未來幾年內採購近 5 萬架各型無人機，並強調要建立「非紅供應鏈」，將無人機操作納入後備部隊訓練。
從表面上看，這些政策似乎呼應了國際趨勢。但若對照 RANE 報告中關於「非技術性賦能條件」的分析，我們會發現台灣面臨的挑戰遠比想像中嚴峻。報告強調，無人機要發揮作用，必須依賴五大支柱：政治意願、財政能力、工業能力、組織靈活性以及地理條件 。
而在這五點之中，台灣與烏克蘭有著本質上的區別。
地理的殘酷：海峽是屏障也是牢籠
烏克蘭之所以能與俄羅斯長期周旋，地理因素至關重要。烏克蘭擁有與北約國家相連的漫長陸地邊界，這讓西方的援助可以源源不絕地送入前線 。
反觀台灣，RANE 報告特別點出，台灣面臨的是海空與兩棲作戰 。一旦衝突爆發，台灣極可能面臨全面封鎖，無法像烏克蘭那樣依賴鄰國的陸路補給 。這意味著，台灣無法期待在開戰後還能從容地建立生產線或獲得外援。
報告直言，台灣的準備工作必須是「前置」的（front-loaded） 。台灣必須在第一槍響起之前，就擁有足夠支撐長期消耗的龐大庫存與生產能力 。目前的無人機採購計畫，是否足以應對戰時驚人的消耗率？當海上補給線被切斷時，台灣是否有足夠的晶片、電池與火藥來維持「無人機海」的運作？這些都是比單純編列預算更棘手的問題。
組織文化的僵局：創新需要打破科層
此外，報告極力推崇烏克蘭的「組織靈活性」。烏克蘭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去中心化的作戰模式，前線部隊與民間技術人員直接合作，將技術迭代週期壓縮到 4 至 6 週 。
相較之下，台灣軍隊長期處於承平時期，要克服官僚慣性並不容易。報告中提到，台灣雖然提出了「刺蝟戰略」，但在實務上仍偏好採購昂貴的大型載台（如先進戰機、軍艦），而非完全擁抱分散式、低成本的生存戰略。將無人機納入後備訓練是一個起步，但重點在於：我們是否允許基層部隊擁有戰術創新的空間？還是依然用傳統的指揮鏈來管理高科技的游擊戰？
科技不是萬靈丹
波克羅夫斯克的失守是一個警訊。它告訴我們，依賴單一技術優勢是危險的。
對於台灣而言，發展無人機是必要的方向，這能提高對手進犯的成本。但我們不能陷入「唯武器論」的迷思。RANE 的研究清楚表明，若沒有穩固的工業基礎、彈性的後勤體系以及對地理劣勢的深刻認知，再多的無人機也無法構成可信的嚇阻 。
台灣的無人機國家隊計畫，不應只是創造產值的經濟口號，更需要面對戰時供應鏈斷裂的極端情境測試。在兩岸的博弈中，台灣沒有烏克蘭那樣的戰略縱深與補給通道。台灣的容錯率，遠比烏克蘭更低。唯有誠實面對這些限制，才能在動盪的局勢中，找到真正的生存之道。
(本文參考自 RANE 2025年11月報告 “Lessons From Ukraine on How Drones Are Redefining Asymmetric Warfare” 及近期相關軍事新聞)
延伸閱讀
Lessons From Ukraine on How Drones Are Redefining Asymmetric Warfare, by Stratfor, November 2025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