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改變一個國家的憲法體制,不一定需要轟轟烈烈的公投或革命,有時候,只需要政治人物幾句精準的「重新定義」。日本自民黨首相高市早苗,最近就為我們示範了這種高超的政治操作。
日本的魔法:把「台灣有事」變成「日本存亡危機」
高市早苗公開拋出了一個震撼彈:她直言,如果「台灣有事」(發生緊急狀況)且伴隨武力衝突,這極可能構成日本安全保障法制中的「存亡危機事態」(存立危機事態)。她的邏輯推導很直接:既然台灣有事等於日本有事,那麼日本就有權行使「集體自衛權」,甚至派出自衛隊協防。
日本憲法第9條規定:日本永遠放棄以國權發動的戰爭、武力威脅或武力行使,為達此目的,不保持陸海空軍及其他戰爭力量,也不承認國家的交戰權。日本憲法明文規定日本「永遠放棄戰爭」、不擁有軍隊嗎?為什麼高市早苗可以直接跳過憲法,宣稱可以出兵?
這背後其實是一場長達數十年的精密佈局。專研日本政治的教授理查·薩繆爾斯(Richard J. Samuels)曾提出「解釋性修憲」(Interpretational Revision)的概念,精準地描述了這種現象。因為日本修憲門檻極高(需參眾兩院三分之二同意並公投),自民黨政府選擇了一條捷徑:不改條文,改定義。
這個過程像極了所謂「切香腸」模式。而這場切香腸大戲並非始於今日,我們至少可以看到四個關鍵的刀痕:
第一刀(打破地域限制): 1992年,日本通過《PKO協力法》,藉口參與聯合國維和,首次打破了自衛隊不得出國的禁忌。
第二刀(打破後勤限制): 2001年911事件後,日本通過《反恐特措法》,雖然不直接參戰,但允許自衛隊為美軍軍艦加油。這把防衛的定義從「本土防禦」擴大到了「全球支援」。
第三刀(打破集體自衛權限制): 這是最關鍵的一刀。2015年,安倍晉三政府通過新安保法,創造了一個法律上的模糊空間,稱為「存立危機事態」。以前日本只能在自己被打時還手,現在變成盟友(美國)被打,威脅到日本生存時,日本也能還手。
第四刀(打破攻擊限制): 2022年,岸田政府通過「安保三文書」,寫入擁有「反擊能力」(即攻擊敵方基地的能力),實質上讓原本只能當盾的自衛隊,擁有了矛。
現在,高市早苗切下的只是最新的一刀。她利用前面幾刀切出來的空間,特別是那個定義模糊的「存立危機事態」,把「台灣海峽的危機」直接裝了進去。如此一來,憲法第9條的文字雖然還在,但經過這幾十年的層層剝離,從海外派兵、支援美軍到攻擊敵方基地,憲法原本放棄戰爭的實質限制,早就被切得只剩下一張紙。日本不需要修憲,就實質擁有了發動戰爭的法律依據。
美國反墮胎的啟示:白蟻戰術如何推倒大廈
這種掛羊頭賣狗肉、繞過憲法本文的高明戰術,並非日本獨有。美國反墮胎陣營在推翻《羅訴韋德案(Roe v. Wade)》的過程中,更是教科書等級的示範,政治學上稱之為「憲法硬球」(Constitutional Hardball)。
所謂「憲法硬球」,簡單來說,就是政治人物雖然表面上遵守法律規則,但實際上卻利用法律的技術性細節,去破壞原本的憲政慣例或精神,以此達成極端的政治目標。
我們都知道2022年美國最高法院推翻了憲法對墮胎權的保障,但這不是最高法院一時興起,而是保守派長達幾十年「白蟻戰術」的結果。他們採用的武器叫做 TRAP Laws(針對墮胎提供者的管制法)。
這套戰術非常刁鑽。他們不去直接挑戰最高法院墮胎合法化的判決,而是遊說各州議會通過瑣碎的行政衛生法規。例如,規定墮胎診所的走廊寬度必須和大型醫院一樣寬,或者醫師必須擁有附近大醫院的住院特權。這些規定看似為了衛生,實質上讓診所因無法達標而倒閉。
為什麼這會導致最高法院最後推翻判決?邏輯是這樣的:
製造既定事實: TRAP Laws 導致許多州的診所全部倒閉。雖然憲法當時還寫著妳有墮胎權,但在德州、密西西比州等地,婦女事實上已經無處可墮胎。權利被徹底架空,變成了一具空殼。
降低司法成本: 當保守派大法官準備推翻《羅訴韋德案》時,他們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墮胎權普及的美國,而是一個半數地區已經沒有墮胎服務的美國。這時候,推翻判決不再是剝奪現有權利,而更像是確認當前的社會現實。
確認空殼死亡: 就像一棟大樓的柱子早就被白蟻(TRAP Laws)蛀空了,最高法院的判決只是最後推了一把,宣布這棟樓是危樓並將其推倒。社會大眾因為習慣了墮胎很難的現實,對於判決的衝擊感也被緩衝了。
民進黨的「務實」接力:跨越30年的四把刀
把鏡頭轉回台灣。面對與日本一樣嚴苛的修憲門檻(立法委員四分之一提議、四分之三出席、出席委員四分之三決議通過,隨後公告半年,再透過全國公民投票複決,有效同意票必須超過全體選舉人總數的一半。),民進黨政府展現了更為宏大的切香腸戰略。這不是賴清德一個人的即興發揮,而是從陳水扁、蔡英文到賴清德,一場跨越30年的憲政改造接力賽。
這套不修憲、只釋法的工程,精準地落下了四把刀:
第一刀:陳水扁的「認知切分」(1996年後世代的重塑)
2000年政黨第一次輪替,陳水扁政府就切下了最深層的一刀:修改歷史課綱。透過「認識台灣」等教材的推廣,教育體系將「台灣」與「中國」的歷史脈絡進行了分離。這導致約1996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世代,在認知圖譜中,「我是台灣人」與「我是中國人」不再是重疊選項,而是互斥選項。這一刀沒有動憲法的一個字,卻從根源上切斷了憲法中「兩岸同屬一中」的社會心理基礎,為後續的政治操作鋪平了道路。
第二刀:蔡英文的「政治定調」(互不隸屬的提出)
接棒的蔡英文總統,則是在政治論述上切下第二刀。她在2021年雙十節演說中,首次公開使用「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」的論述。這是一個防衛性的政治盾牌,她利用「中華民國」這個憲法外殼,將兩岸關係定義為兩個政治實體。蔡英文的操作重點在於維持現狀,她不修憲,但透過總統的高度,將「互不隸屬」變成了台灣社會的政治共識,築起了法理的高牆。
第三刀:賴清德的「進階定義」(從互不隸屬到實質兩國)
賴清德總統上任後,雖然也沿用「互不隸屬」的詞彙,但他的切法比蔡英文更深、更辣。蔡英文強調的是「現狀的描述」,賴清德則將其轉化為「主權的宣示」。
賴清德的論述更進一步,他不再只是被動防守,而是主動將「中華民國」與「中華人民共和國」徹底脫鉤。在他的語境中,中華民國的憲法連結已經不再包含對岸,他將「互不隸屬」視為一個已經完成的歷史事實,並以此為基礎,推動內部的法律改造。如果說蔡英文是用這句話來擋子彈,賴清德就是用這句話來打造一把新的劍。
第四刀:行政權的「身分陷阱」(陸配任職爭議)
為了落實上述的「進階定義」,賴政府祭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行政手段,專門針對大陸配偶(陸配)。
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法律陷阱。根據《中華民國憲法》和《兩岸人民關係條例》,陸配是「大陸地區人民」,並非外國人,因此理論上不存在「放棄外國國籍」的問題,只需要放棄對岸的「戶籍」即可任公職。
但賴政府的行政部門在不修法的情況下,利用行政裁量權,要求陸配若要擔任公職,必須出示「放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」的證明。這就產生了一個邏輯死結:如果你為了當官而去申請放棄「國籍」,你就被迫在法律程序上承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「外國」。 透過這一張薄薄的行政表格,政府實質上逼迫當事人在行政程序中承認了兩國論,架空了憲法中對於大陸地區人民的身分定位。
第五刀:建立平行體制的「賴17條」
最後,也是最新的一刀,發生在2025年3月13日。賴清德召開國安高層會議,提出了「五大國安統戰威脅及十七項因應策略」(俗稱賴17條)。
這一步是切香腸戰術的極致展現。賴清德直接繞過立法程序,利用行政定義來重塑兩岸關係:
定義敵國: 政府明確將對岸定義為《反滲透法》中的「境外敵對勢力」,徹底取代憲法中「大陸地區」的概念。
行政築牆: 為了落實新定義,要求宗教交流必須申報、嚴格審查藝人言論、甚至研議恢復軍事審判。
當香腸切完的時候
從高市早苗利用模糊定義擴大軍權,到美國反墮胎陣營用行政法規蛀空憲法權利,再到民進黨政府三十年來一步步切開兩岸連結,我們看到了一種跨國界的政治手段。
政治人物沒必要去做高風險的修憲大業,他們更傾向於這種一步一腳印的實質修憲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