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州內容工廠現場,年輕人坐在電腦與手機前同步操作,冷白燈光映照出高效率與壓力感,倪國緯用AI繪製

網軍靠寫貼文年賺50億!鄭州幫揭密中國網軍新玩法

中國「鄭州幫」被譽為新世代的內容工廠代表,展現出網軍商業化、制度化的極致樣貌。這群來自中原的年輕人,運用演算法與SOP流程,每天批量生產上萬篇小紅書筆記,從拍照、撰文到留言互動,全以工業化方式完成。他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輿論打手,而是靠「製造真實感」賺錢的內容軍團。這樣的模式創造出龐大收益,也引發對真實與虛構界線的省思。對台灣而言,雖然市場規模較小,但「DAU商業網軍」的運作邏輯仍具啟示意義。若能善用數據與內容策略,讓網軍思維轉化為商業行銷能量,也許能為台灣數位產業開啟全新局面。

鄭州內容工廠現場,年輕人坐在電腦與手機前同步操作,冷白燈光映照出高效率與壓力感,倪國緯用AI繪製
倪國緯以AI技術繪製,呈現鄭州內容工廠的現場氛圍,年輕員工整齊坐在電腦前,同步操作手機與螢幕,象徵演算法時代的集體創作與高壓節奏。

在中國瞬息萬變的網絡江湖中,近年來崛起了一批被稱為「賽博商幫」的新興電商勢力,他們以城市為名,憑藉獨特的流量打法與產業優勢,重塑了中國的電商版圖 。其中,最充滿爭議,也最為神秘的,莫過於「鄭州幫」。這不是一個有形的幫派組織,而是對聚集在河南鄭州、善於在小紅書等社交平台批量生產「種草筆記」並高效帶貨轉化的流量玩家群體的統稱 。

我第一次聽到「鄭州幫」這個詞,是在得到APP報導裡。那標題寫著「鄭州幫自述:商業模型與生態貢獻」。那瞬間我愣了一下。鄭州?一個位於中原的城市,居然成了中國網路內容的中心?我在北京工作時,電商剛起步,內容創作還停留在個人經驗分享的階段。沒想到幾年過去,這些分享早已被制度化、流程化、產業化。

講鄭州幫,台灣網友可能不知所以然,但提到「網軍」,大家就懂了!但在台灣,網軍多半讓人聯想到政治操作、輿論戰、帶風向。但在中國大陸,「網軍」這個詞已經完成了經濟化的轉身。它不再是政治機器的附屬,而是一條能創造真金白銀的產業鏈。鄭州幫,就是這條鏈條上最具代表性的存在。

鄭州幫如何誕生:從SEO到小紅書

大陸「小紅書」的社交平台,最初的定位是「生活指南」和「發現美好生活」,用戶在這裡分享真實體驗,互相「種草」(推薦好物)。這種基於真實分享建立起來的信任感,正是其商業價值的根基。然而,當商業浪潮湧來,這種「真實」與「效率」之間的矛盾就暴露了。用戶想看推薦、想找解決方案,但又不想看硬性廣告。

就在這個「需求落差」中,「鄭州幫」應運而生。他們將內容生產變成了精密的「電子流水線」或「內容工廠」。這套打法的底層邏輯極為務實且粗暴:用最低成本,拿最大曝光,輔助賣貨。

鄭州幫最早起源於百度的SEO時代。當時有一群年輕人靠研究搜尋引擎規則賺錢,懂得如何讓網頁排在首頁。這群人後來轉戰社群平台,從微博、知乎到抖音,最終在小紅書上找到了新的戰場。2020年前後,小紅書派出業務團隊到鄭州招商,教地方電商如何寫筆記、種草產品。這群懂演算法的鄭州人一試成主顧,短短兩年之內,就建立起全國規模最大的內容生產聚落。

在鄭州的科技園區裡,一棟棟辦公樓的燈光常亮到深夜。每層樓都有數十個隔間,員工的桌上擺著多支手機、筆電與打光燈。這裡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公司,更像是一條生產線。主管每天早上開會,先由資料組分析前一天的數據報表,找出哪些類別點擊率最高。接著企劃組根據熱度設定「今日題材」,例如「夏季防曬」、「情侶分手」、「母親節禮物」或「敏感肌保養」。

內容工廠的日常:十五分鐘誕生一篇爆文

他們不追求單個網紅的精緻內容,而是選擇「人海戰術」。他們將複雜的內容創作徹底標準化、模組化,發展出一套可供任何人執行的「標準作業流程」(SOP)。

他們的團隊會拆解已有的爆款筆記,從抓眼球的標題、產品敘事框架、到結尾的互動話術,全部變成可複製的腳本。在確定今日題材後,每個題材底下又會拆出數十個小標題,例如「剛分手那天我卸妝哭到天亮,結果這瓶面霜救了我」、「送媽媽這個禮物,她第一次主動拍照發朋友圈」。這些標題看似個人化,其實都來自演算法計算出的情緒模板。開頭必須帶情緒,中段要有具體場景,結尾留下懸念或轉折。這些文案結構被總結成「三步公式」:吸睛句、生活感、反轉句。

文案員接到任務後,便依照模板撰寫內容。她們不需要深刻體驗產品,只要知道功能與賣點即可。為了讓語氣更自然,公司會要求文案員模仿「素人語氣」,多用表情符號、感嘆詞與口語。例如「真的好用哭」「這味道我真的瘋了」「姐妹們快收藏」。修圖員在旁拍攝圖片,模特兒多半是公司員工本人,場景是租來的樣板房或共享攝影棚。

實例展示:情感衝突的「種草帖」

以推銷一款「平價面霜」為例,鄭州幫會採取「情感衝突的種草帖」模板:

抓眼球的標題:他們會利用用戶的焦慮或八卦,例如「剛畢業買海藍之謎,男朋友說要分手」。這句話是經典的流量餌,「海藍之謎」(La Mer) 是國際知名的高級護膚品牌,在台灣也具備高單價、奢侈品的意涵。將「剛畢業的低收入」與「奢侈品的消費」綁在一起,瞬間引發了關於貧富觀、消費觀和親密關係的強烈衝突和討論。

內容敘事:筆記內容會以「素人」的口吻,講述情感或生活故事,隨後自然轉折。他們會暗示:其實不用花大錢買奢侈品,我發現了一個平價替代品,效果一樣好,並附上素人使用感:「我用了這個產品一個星期,每次運動完沒感覺皮膚緊繃,反而越來越光滑」。

流量截取:他們也會利用「釣魚帖」 在評論區「自導自演」 ,例如大號發問「男朋友腳太臭怎麼辦」 ,小號在評論區推薦某款泡腳粉 ,並引導購買 。

這些筆記的目的只有一個:讓系統認為這是一篇受歡迎的「種草」內容,從而獲得免費的自然曝光。

一位剛入行的大專女生,一天要完成五篇筆記,每篇從拍照、寫文、修圖到上架,不得超過十五分鐘。當內容上傳到小紅書後,資料組即時監控點讚與收藏數據。一旦某篇貼文在兩小時內超過一百個讚,系統就會發出通知,觸發所謂的「放大程序」。

這個程序是鄭州幫最具代表性的操作之一。主管立刻召集其他文案員,依照那篇爆文的結構,改寫出十到二十個版本,換掉主角、換掉地點、甚至換掉品牌,再用不同帳號同步發布。每個帳號都有設定的「人設」:有的是大學生、有的是上班族、有的是新手媽媽。這樣的多樣性讓演算法誤以為是自然流量,從而推上熱門。

除了筆記本身,鄭州幫還設有「互動組」。他們用小號在留言區互動,例如「真的超好用,我也在用」、「請問哪裡買?」、「這價錢太佛了吧!」。每個帳號都有分工,有的負責留言、有的負責點讚、有的專門反駁負評。這種有組織的留言操作,在台灣被稱為帶風向或洗版,但在鄭州,它有個更溫和的名字:「社群活化」。

這樣的生產線不僅效率驚人,也高度標準化。一家中型公司每天可產出三千條內容,光人員編制就超過五百人,總營收達數億元。最頂級的鄭州公司甚至為國際品牌提供代運營服務,負責全案的內容行銷。

流量軍團:演算法下的商業網軍

鄭州幫的組織架構幾乎如同軍隊。公司內部有明確的升遷體系,從實習編輯到小組長、主管、經理,每級都綁定績效獎金。內容點擊率直接影響薪水,一篇爆文獎金可達三百到五百元。這種強烈的獎懲制度,使每個人都成了演算法的僕人。

然而,這種極致效率也逐漸引起平台反彈。小紅書最重視的,是所謂「活人感」,也就是真實、有瑕疵、有生活氣息。當整個平台被機械化筆記淹沒,用戶開始懷疑眼前的內容是真是假?2025年,小紅書展開史上最大規模整頓,封禁了一千萬個帳號,其中大部分來自鄭州。官方指控他們「批量製作虛假內容,破壞社區真誠分享」。

但對鄭州幫而言,被封只是例行公事。許多公司早已準備備用帳號,同時轉型成合法代運營商。部分企業開始註冊藍V認證帳號,與品牌官方合作;另一些則導入AI輔助,讓生成內容更自然、更分散。每當平台升級演算法,他們就改版SOP,再次出發。這種持續適應的能力,正是鄭州幫能長期存活的原因。

演算法與人性:當真實被複製

許多外地人難以想像,這樣的「內容軍團」已帶動整個城市的經濟。據統計,鄭州有超過十萬名內容從業者,其中七成是女性。她們多半是二十出頭的大專畢業生,有人原本在服飾店打工,如今月薪可達兩萬人民幣。一些女孩甚至成為主管,帶領上百人的團隊。她們不認為自己是「網軍」,而是「內容運營師」。對她們來說,這不是操控,而是工作。

一位受訪者曾說:「我們只是懂得演算法想要什麼,平台需要內容,我們提供內容。沒有人受害,大家都在賺錢。」這句話聽來功利,卻道盡了中國內容經濟的邏輯。真實與虛構不再是對立的兩端,而是一場效率與注意力的博弈。

從鄭州幫的案例可以看出,所謂「網軍」在中國早已演化為一種商業組織。它不為政治服務,而是為流量服務。它的核心不是立場,而是效率。當台灣社會還在爭論網軍的倫理問題時,對岸已經把網軍模式商品化、制度化,變成一種產值可觀的數位產業。

鄭州幫的興起,也反映了當代中國的另一種精神。那是一種不靠背景、不等機會、只靠規則生存的野性。他們或許讓人不安,但也令人佩服。這群年輕人用演算法重塑了內容,也改寫了自己的命運。

江湖爭鋒:四大商幫各顯神通

「鄭州幫」的崛起與進化,是中國互聯網商業精神的一個寫照:永遠追求極致的效率和最低的成本。他們證明了只要能理解平台規則,即使不花一分錢廣告費,也能建立起一個驚人的商業帝國。他們的成功,標誌著中國電商已徹底進入了流量「精耕細作」的新時代。

除了效率極致的鄭州幫,所謂「中國賽博四大商幫」其他三大商幫也在各自的戰場上佔據山頭:

廈門幫:極致投流專家。他們聚焦抖音平台,憑藉「高預算投流+超級爆款孵化」的組合拳快速起量 。他們的核心策略是「賭爆款」,用極高的廣告預算進行海量素材的測試,一旦找到爆款,就立即用資金將其推向頂峰,將費比(廣告費用佔銷售額的比例)拉到極致(可達 80%)。

安徽 IP 幫:MCN(Multi-Channel Network多頻道聯播網) IP 孵化集。他們相信「人」的力量,圍繞如「瘋狂小楊哥」等頂級網紅 IP 進行品牌和供應鏈的孵化。他們發掘和簽約網路紅人(KOLs/Influencers)、內容創作者。然後為這些創作者提供內容創作指導、營銷推廣、商業變現(如接廣告、賣貨、品牌合作)、版權管理等服務。最後將多位創作者的內容整合起來,形成一個網絡或矩陣,以統一的管理、運營和商業模式來放大整體的影響力和商業價值。賣的是網紅的「信任狀」和「個人魅力」,將流量轉化為商品,是典型的 MCN 模式。

廣州幫:供應鏈霸主。他們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——強大的珠三角製造業供應鏈和產業集群。廣州幫透過自營的直播間(店播)和工廠優勢,將極具性價比的產品直接銷售給消費者,打法堅韌且立足於實業,是全國直播電商銷售額的首位 。

內容帝國的鏡像

每當我再看到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小紅書筆記時,心裡都會忍不住想:背後是不是也有一整支看不見的團隊,在某棟寫字樓裡,按照SOP,默默輸出著一篇又一篇「真實」的故事?

鄭州幫並不是異類,而是這個時代的鏡像。當內容被量化、真實被公式化、情緒被模擬化,網軍與內容工廠的界線早已模糊。或許我們所看到的一切,都只是另一場精準設計的表演。

對台灣而言,這不只是對岸的故事,也是一面值得凝視的鏡子。我們的商業環境或許規模有限,尚不足以孕育出如鄭州幫般龐大的「內容軍團」,但他們的DAU(每日活躍用戶)式運作邏輯,仍提供了一種新思考:網軍未必只能服務政治,它也能成為商業推動力。

若能以數據為基礎、以內容為槓桿、以演算法為引擎,將這種「內容作戰力」轉化為市場競爭力,也許台灣的企業、品牌乃至創作者,都能在有限市場中開闢新的可能。

最終,鄭州幫讓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中國內容產業的速度與規模,更提醒我們:在資訊的戰場上,主動創造話語的人,才真正擁有未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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